痛心：山清水秀炼“黑油”

广州白云和龙村一非法炼油厂藏匿深山多年，污染严重，果农苦不堪言，废油炼出的大批“问题油”流入市场

炼油厂里，可能是一家三口吧，夫妇俩忙着倒废油，年幼的孩子在这些被国家列为危险废物的废油上来往嬉戏 DBSY

    “炼油的时候，整个山谷都是浓浓的臭气，闻着恶心。果园里的荔枝都不挂果了，养的鸡也成群死掉”，白云区太和镇和龙村村民胡伯指着青山绿水的山坳，扛起刚砍的竹捆，一脸无奈：“靠山吃山，现在山都给毒了，以后怎么办？”
    胡伯眼前，群山连绵，是广州“青山半入城”的城市景观区。一家规模不小的非法炼油厂，就藏在山林中。每天十多辆大小货车进山送废油、拉“成品油”，炼油时弥漫的“毒”气，侵蚀着满山遍野的果园。
    近年来，广州“油荒”频发，一些非法的“土炼油厂”随之迅速滋生。一位村民告诉记者，做炼油厂来钱快，当地这样的工厂不止一两家，很隐蔽，破坏也厉害，“用不了几年，这么好的山水就毁了。”
    与和龙村村民同样无奈的，是新塘几个小区的业主们。本月15日，他们投诉，被周边炼油厂等排放的臭气，“毒”害一年多，投诉无门。
    连日来，记者就炼油厂污染事件进行了调查。

非法炼油厂“藏”在深山人不知
    稍早前，有读者投诉，白云区太和镇和龙八社和龙水库尾的石夹窿，有一座非法炼油厂，天天炼油污染环境，当地村民多次举报无果。因害怕报复，报料人没有提供更详细的情况。
    本月11日，记者赴和龙村八社调查。正值周末，美丽如画的和龙水库景区，游人挺多。和龙村有十多个经济合作社，依山散布。一路打听，当地人都说没有“石夹窿”这个地方。几经周折，记者找到了和龙八社。
    听说要找炼油厂，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，听得出，周围炼油厂有好几家，但都“不在和龙水库尾”，他们没有透露其它炼油厂的地址。准备出村时，一位年轻村民说，水库尾有条带桥的山路，进去有家炼油厂。他不愿透露更多，也拒绝带路。言语间，他和家人似乎颇多顾忌。
    和龙水库及沿线公路，青山环绕。一公里范围内，进山路口有十几个，只能一个个找。两小时后，终于找到了年轻人说的山路，但转了一圈，没有炼油厂。正准备退回，记者突然发现公路上洒落的油迹【如图】，车窗外有浓浓的柴油味儿。
    沿着油迹一路上山，是一条仅容一车的陡峭岔路。步行约两公里，一辆粤A牌0.5吨小货车，拉着三只大油桶“咣咣铛铛”地下山来，驾驶室里一个刺着醒目纹身的小伙，瞅了我们几眼，过去了。
    走进迎着山路的大门，三个大储油罐赫然入目，旁边是十几个黑乎乎的油桶，推一推，沉甸甸装满了油，上坡的土窑油炉隐约可见。

每天三五十桶废油运进炼油厂
    这是一间规模不小的炼油厂，占地约四五亩，三个炼油炉并排而建，一个炉子正冒着烟，旁边是三个油池和三个锈迹斑斑的煮油罐。
    正值下午3时许，没什么人，记者佯装游客，走近上坡的一排工房。一辆车牌粤AMG619的货车正在卸油，黑糊糊的废油夹杂着泥浆和脏水从桶里倒出，顺着斜坡注入油池，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臭味。狗吠声突起，见到背着相机的陌生人，一个浑身油污的中年男子警惕地迎过来。记者假扮问路，和他搭讪起来。
    “这是什么油啊，好呛”，记者问。
   “废油，废机油、柴油、煤油都有”，操湖南口音的男子笑了笑，“这算好了，炼油的时候才叫呛。”
    装卸废油和炼油时，工人们除了手套，没有任何防护。一个三四岁的男孩，还在废油泥泞的池子边，往来玩耍。“这危险吗？”记者问。“不危险，就是怕烟火”，男子说。炼废油产生的废气的毒害，他们并不知道。
    一名工人说，这里供应柴油和煤油，最近原料紧张、油价涨了，刚运来的废油马上就要加工，炼好的成品油一般隔天就拉走了。记者问，这样子一天得多少桶废油。他指指一边齐腰高的铁桶：“三五十桶吧。”
    据知情人士介绍，废油加工大致有三个程序：先将废油注入炼油炉，加水加热，油汽从废油中蒸发出来，沿运输管进入冷却罐，经水冷却后变成液态油流出。炼油的工人说，油流出来时呈黄色，因质量不太好很快就变成黑色，还要往里加化工原料，过滤后就变成浅黄色的油了。
     记者提出想参观一下柴油的生产过程，一个像是管事的工人说老板不在，现在查得严，怕出事，拒绝了。“这（成品）油一吨卖多少？”记者问。“四五千吧，具体要问老板”，他随后又很小心地问：“你们是记者？”他说，这里是深山，很少有人来。
     据了解，目前广州柴油、煤油每吨市价都在6000元左右。

果树减产养鸡死鸡油厂好“毒”
    记者发现，炼油厂的废水、废渣、废油等，被随意排放，厂区废油侵蚀的土地上寸草不生。即使白天，山风吹来，站在山脚下也能闻到刺鼻的臭气。炼油厂下游，隐蔽着一家养猪场，正往外运猪，有没有被油污染殃及？记者前往访查，一群凶犬守住了紧闭的大门。
    炼油厂西边一个叫“利隆庄”的园子，租住着几户湖南人家。一位阿婆告诉记者，晚上炼油的时候，油气烟火混杂的浓重臭气，闻着恶心，常被熏醒，不管天多热都要关门关窗。“刚来时，这里山清水秀，好着呢。两年前，建了炼油厂，日子就难过了”，阿婆担心，天天闻废气的三岁半的小外孙，会被熏坏了。
    阿婆的女婿前几年就在山上养鸡，“那鸡长到四五斤重，又肥又香”，后来开了炼油厂，鸡成群死掉，无奈之下，只好把鸡全卖掉，外出打工去了。
    13日下午，记者蹲点时偶遇上山砍竹的村民胡伯。听他说，炼油厂周边土地属和龙村八社，大部分都是种荔枝、黄皮的果园，油厂是伐林而建的。“煮油排出的毒气，整个山谷都熏臭了，荔枝也减产，很多不挂果了，果子吃起来总带股油味”，胡伯说，“利隆庄”门前两棵荔枝树，20多岁了，以前果子多得很，已经两年没挂果了。
    据了解，炼油厂使用的原料主要是废油、硫酸和工业白土，农作物一旦受到酸性粉尘的污染会大量减产。15日中午，和龙村与白山村间的一处士多店，几位闲谈的村民告诉记者，周边一带山多林茂，“藏”了不少工厂和小作坊，还有用废旧轮胎炼“橡胶油”的。记者采访发现，多家做桶装水、化工品等的工厂，也都有“问题”。

昼伏夜出每天卖数吨“国标油”
    据调查，该炼油厂是家非法的私人炼油厂，两年前开设。老板姓胡，是当地人，雇了十几个工人炼油。尽管“藏”在深山，胡某仍很谨慎，一般下午四点到第二天上午八点开工，基本上昼伏夜出。废油随到随炼，成品油也尽快卖出，很少储油，据说是怕“出事”被查。
    记者观察发现，一周来，每天有十几辆货车进出炼油厂送废油或拉货，大都是粤A车牌。据知情人透露，炼油厂的废油大多是老板找人收的，因为不愿外人进出工厂，很少送货上门，废油来源主要是汽修厂、船厂、正规炼油厂等废弃的机油、柴油、煤油，这些废油本来是厂家要花钱处理的“包袱”，如今随着油价上涨，反成了抢手的“香饽饽”。一位从事废油倒卖的司机道出“玄机”：用废油炼“成品油”，能赚大钱。
    在GOOGLE里，输入“废机油、炼油”，跳出近3万个网页，大都是求购废油、设备出售、寻求合作的广告。公司在海珠区的废油收购商刘菊仲告诉记者，这段时间废重油、机油、柴油等集体涨价，废机油现在是3800元/吨，上个月还是3000块出头。广州龙洞某汽修厂的工人坦言：“废油还能卖钱，老板开心着呢，根本不会管收去做什么。”刘菊仲也知道废油买卖违法，但这事没什么人管，（废)油好收也好卖，“一倒手就是钱，谁不干?”
    据小炼油厂工人称，因为“油荒”，他们生产的“成品油”很紧俏，多的时候每天卖出七八吨，获利近万元。这些简单炮制出来的“国标油”最终流向哪里？调查发现，部分流入一些小加油站，有的进了工厂和排挡做了燃料油。
    13日下午，陆续多辆货车送油上山。3点多，两辆满载木桩的大卡车（湘MED833/439）开进炼油厂。工人说，这是用来炼油的柴火，又要忙了。或许有所警觉，16日晚近八时，炼油厂还没开工，往日陆续进山的油车也没有踪影。记者从蹲点的山脚离开后两个多小时，报料人就来电说，送废油的车又上山了。

数千居民日夜熏“臭气”
    深山“藏”非法炼油厂的调查还未结束，市民又报炼油厂“害”人。
    本月15日，新塘新世界花园业主投诉，小区数千居民日夜受炼油厂“毒”气熏陶，苦不堪言。
    据业主们反映，一年多来，每天在家里都能闻到浓烈的柴油、烧橡胶或沥青味，有时夜里门窗没关严，会被熏醒。即使打开空调，排进来的还是那些臭味。一位准妈妈哭诉，近些天气味越来越浓，“我和宝宝每天受这样的毒害，深夜里投诉无门，又恼火又无奈”。业主李先生年初搬进新居，因为臭气折磨，家人已多次劝他卖房。采访中，一位女业主情绪激动：天天吃“毒”气，长此以往，这不是“安乐死”？
    当晚，记者在新世界花园往广州方向不远处的高架桥旁，发现了一家掩映在树丛中的炼油厂，厂内放着许多油桶，墙上写着“小心狼狗”字样。往里走，大门紧闭，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，但有浓重的柴油味散发出来。据居民讲，里面是炼油的。
    随后，记者在新敦村口看到一家竖着烟囱的工厂，停着很多油罐车，厂旁边黑乎乎的河道，散发着油污臭。一位业主说，他们每天闻到的就是这种熟悉的味道。新敦村周边，还有规模更大的油罐仓等，居民投诉的臭气是否与此有关？据悉，业主们曾多次投诉，但因无法确定臭气源，总是查一查好两天，至今未解决。

大量废油该何去何从
    一位专业人士告诉记者，土法炼油厂危害非常大，由于炼油工艺简陋，废油杂质多，不仅粉尘污染大还含有致癌的硫化物，甚至可以引发酸雨造成大面积环境污染，而被油侵蚀的土地也要经过特殊处理才能还原。
　　据了解，因为没有分馏设施，这些私人炼油厂炼出的油中都不同程度含有汽油、柴油、煤油等成分，燃点要比纯汽油或柴油低，更容易发生自燃甚至爆炸。
　　废油收购商刘菊仲表示，广州这样的大城市，成百上千的汽修厂等，每年产生大量废油，“这个量到底有多大，恐怕每人能算出来，反正养肥了不少小炼油厂，很多人知道废油土法炼柴油危害大，但如果随便排放，污染也很严重”。他认为，要“变废为宝”，有三件事是政府该做的：一是重典“扫荡”非法炼油厂；二是杜绝提炼出的不达标油流入加油站；三是妥善处理炼油后的废渣等。
    采访中，小炼油厂工人、私人加油站的员工、不少村民，对“土法炼油”的危害轻描淡写，他们眼羡地谈论的，是这样每年能赚多少钱。